都到瀾城千里遙距,戚文瀾匆匆趕到時,已是近十日后。
時值正午,正濃。
秋老虎在南方城鎮散落最后余威,逐漸枯萎的爬山虎布滿將軍臨時居住的小院。
戚文瀾被藥味熏得不過氣來,顧不得盔卸甲,快速走院。
戚老將軍半昏不醒,手底下人想起他的囑咐,戰戰兢兢要醒他。
戚文瀾喝道:“醒個屁。老家伙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啊?由他休息!”
于是,下屬只能焦頭爛額地跟著等,也不知將軍猴年馬月能醒,小將軍也不吃不喝地守著。
間或有下人端來膳食,戚文瀾也只是搖搖頭,道:“沒胃口,放著吧。”
他心里終究還是惶恐的。
這一生雖說大傷小傷遭過,但一帆風順至極。未經歷生離死別,未行經窮途末路。
乍一走到人生岔路盡頭,除了迷茫,只剩彷徨。
他捫心自問:我該怎麼走下去呢?
終于,等到半夜,戚老將軍方才轉醒。
有些渾濁的視線凝聚好久,才看清坐在一旁面焦灼冷沉的兒子。
戚文瀾風塵仆仆而來,眉梢眼角都是倦意,但他愣是撐出點狠勁來,乍一看戾氣在眼,得人不敢上前。旁邊的下屬都離得遠遠的,生怕小將軍一個不喜,他們得被殃及池魚。
老將軍怔了怔,旋即笑了,了聲:“墨林。”
這是戚文瀾再討厭不過的稱呼,向來不想應答。
這次,他抿著角許久,悶聲開口:“爹。”
第103章 局面 那道姻緣線的兩頭,是兩個人……
老將軍氣神還不錯, 渾不在意那讓他生命垂危的傷口,掙扎著招了招手,吆喝兒子過來:“過來坐, 杵那老遠干啥?”
戚文瀾磨磨蹭蹭走近幾步, 耷拉著眼,沒作聲。隔了半晌,才低聲問道:“想吃什麼嗎?您幾天沒進食了。”
戚老將軍搖頭,然后放輕了聲:“再過來點,讓我看看。”
戚文瀾索單膝跪在床榻旁。他輕甲短袍,行起來鏗鏘鐵鳴, 爾后嘟囔道:“有什麼好看的。”
他高束馬尾,角干裂, 招惹小姑娘眼的張揚意氣微斂, 換上更冷重的沉凝。
只有眼里還是年時的亮驍勇。
戚老將軍忽然說道:“墨林啊, 我希你順遂,我更希你開心。”
戚文瀾任由他爹寬厚糙的掌心,哄小孩般拍了拍他腦袋。
生怕他爹臂上刀傷撕裂,小將軍彎了彎直如松的背脊。
“以前爹總著你從文, 現在爹只想你人。”戚老將軍聲音很輕,“你不是那塊料,你不想仕, 那咱就不走, 沒事的。世間道路選擇, 并無好壞之分。向前走,無論坦大道,還是崎嶇歧途,都是你自己的道。好好走下去, 結局不會差的。”
戚文瀾小時挨的訓討的打,十有八九是因為爬樹魚不讀書、遛貓逗狗氣夫子。
他總以為鐵冷面的父親說一不二,萬分不滿他離經叛道,甚至早年他賴著再次去邊關時,吹胡子瞪眼不搭理他,也不給他兵權人脈,任由他從小兵做起往上爬。
他沒想到會從他爹里聽到這種……堪稱溫的話。
大字不識幾個的兵子似乎也不會說大道理,憋了一句已屬難得,和子相對無言半晌,繼而問道:“你娘和姊姊近況如何?”
戚文瀾悶悶地道:“都好的。娘的眼疾大好了,視無礙。阿姊整天兒圍著陛下轉,也自得其樂。娘還在嘮叨你中秋佳節的,都不曉得回家。又不是非得要您給我鎮場子,我老大不小了,還得躲您后,丟不丟人。”
“不丟人,這有什麼丟人的。”戚老將軍淡淡地道,他聲音越來越輕,劇烈咳嗽起來,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完最后幾句話,“記著,這條路你要麼當初就不走,要麼就給我走好!邊關萬里防線,今日盡你手——你臨陣逃心生膽怯了,濫殺無辜肆意妄為了,咳咳……這才丟人……”
戚文瀾被他爹急轉直下的傷況激得臉一變,猛然扭頭喝道:“郎中呢?!軍醫呢?!快進來!!!”
戚老將軍卻死命抓著他手臂護腕,輕問:“聽明白沒有?墨林?”
戚文瀾死死咬,拼命把眼淚回去,假裝聽不到他的托付之語,放狠話:“不想我長歪,就一直看著我啊!”
尋聲而來的軍醫慌不迭地湊上來,給老將軍診治。
老將軍“嗤”了聲,出一個笑:“沒人能決定影響你長什麼樣。師長也好,親友也罷,甚至皇權在上,道義在旁,都不能論斷你的人生……好好走下去,爹會永遠看著你的。”
又問道:“……咳,明白沒有?”
戚文瀾神魂分離地聽了個詰問,滿腦混沌,閉眼點頭。
外面風聲更甚,夜間旌旗撕扯刺啦,裂帛斷弦般惹人心煩郁悶。
他只覺悶鼓般,一下又一下,撞擊心間和太。踉蹌后退了一步,看著周遭仆從、下屬和軍醫,忙不迭地圍繞在床榻旁,有種魂魄不知何漂泊的茫然失措。
戚老將軍的這小半時辰清醒,更像回返照。很快又陷了更深的昏迷。
他昏迷之后,戚文瀾不敢再留在房,快步走出軍府,登上城樓,遙神州大地。
遼闊國土上黎民安居,千家萬戶燈火漸染,在秋葉簌簌而落聲里更添寧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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